comment20090308

上年十二月的美國經濟固然是個寒冬，紐約的刺骨寒風叫我這亞熱帶男生吃不消，慣常喜歡在街上溜韃的我，也經常找個咖啡店裡嘆著暖氣賴著不走，少不免也壞了這次紐約攝影之旅的觀摩心情。

正如我以往的習慣，在有限的時間內看展覽真的要擇肥而噬，當然要做點功課，《Time Out》、《Village Voice》或《New York Times》等少不了，還有一本一定走不了的，是本叫《Photograph》的畫廊目錄，針對有展出攝影作品的畫廊美術館，這本五塊錢美元的小冊子不太容易找得到，只在一些畫廊及美術館附屬書店有售，可能有點麻煩，但在零下廿度的街頭上找展覽時不用走冤枉路已值回票價。

艾哥斯頓William Eggleston的回顧展「民主的照相機」Democratic Camera是市內最大的攝影展，在惠特利美術館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展出，佔了整整一層空間，期望愈大，失望少不免也大，艾哥斯頓的「民主」固然為當今放任的影像制作心態（如lomography）奠定基礎，我們看得出他在九十年代或千禧年後的受歡迎程度又再高企。好一半的空間是展示他的成名作《William Eggleston's Guide》，差不多是把這本書遂頁撕開貼在牆上展示，那些八乘十吋大小的dye transfer print顏色非常強烈，但因為數量不少，相與相之間空間不太寬，令人看得頗為疲累；除此之外，還展出他前期的黑白作品，及後來曾經作過嘗試的大片幅作品。還有一個錄像裝置是他當年用Sony出品第一台民用錄像攝影機Portapak拍攝的錄像作品，裡面是一群喝得酩酊大醉的人，觀乎他的拍攝，他應該不會清醒得去哪個地步。展品當中我還是喜歡那些他在七十年代初在藥房裡那些一小時沖印店沖洗的照片，那些3R照片經過時間洗禮當然少不免退色，但尚算保存得不錯，起碼我同年代小時候的照片已得難以辯認內裡細節，那些輕輕發黃的色彩跟dye transfer那種已絕跡世界、高保真的放晒技術是兩碼子的事，但另有一番情調。那些展覽文案又欠缺啟發性，只是簡單交代他的創作歷程和取材，而沒有好好闡述一下他的作品跟當代彩色攝影的比較，索然無味。我還是享受觀眾對其作品作出的反應，例如有個老婆婆盯著一個燒焦了的、黑沉沉的焗爐內籠良久，她心裡在想什麼呢？

國際攝影中心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ICP）的Susan Meiselas展覽剛完結，讓我錯過了一個頗為熱話的展覽，展場在佈置新展中，古根漢Guggenham亦如是，大美術館還有是現代美術館和大都會美術館還有攝影展覽。大都會美術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的攝影部門也要用了些典型模棱兩可的題目來展示他們的永久藏品，「Reality Check: Truth and illusion contemporary photography」是那種什麼都可以放進去的標題，其實展出來的反而是有點在我博裡提過的一本書《click double click》的觀點，怎樣利用紀實完素（正如書的副題而言a documentary factor）去創作作品。我們會看到Gregory Crewson、Thomas Demand、Vik Muniz等等的作品，都是當代攝影界的「大腕」，我才驚覺Crewson的照片如想象中大，卻是像繪畫一樣沒有玻璃的裝裱。當代現代美術館Museum of Modern Art攝影部門展出兩位新晉攝影師作品：「New Photography 2008: Josephine Meckseper and Mikhael Subotzy」，特別一提是南非攝影師Mikhael Subotzy，他是馬格林圖片社（Magnum Photo）其中一位最新加入和最年青的成員，他的《Beautfort West》作品系列是紀錄南非一個的貧窮小鎮，諷刺的是當地的監獄就是正正在鎮的中央，Subotzy的拍攝手法屬於穩穩陣陣的一派，技藝嫻熟角度夠深入，是傳統馬格林希望招攬的一類會員（Jörg Colberg'跟他有一個對話，值得一讀）。MoMA還有另一個極具教育意義的攝影展覽叫「The Printed Pictures」，其實算得上另類的技術支援，把一些我們都不求甚解的媒介物料解說一遍，涵蓋由攝影史開端的銅版攝影到當代數字噴墨打印，其實也好好當頭棒喝，各位參觀攝影展覽時有沒有留意人家使用的媒介和他們使用這種物料的動機背景？在我來說卻要好好研究國內對攝影物料的譯名，例如什麼是「奧托克羅姆微粒彩屏干版照相法」？*

商業畫廊又怎樣呢，切爾西區Chelsea人氣還可，可展出的仍欠驚喜；有畫廊展出荒木經椎的早期七十年代都市抓拍，沒有經過裝裱的照片整整佔據了好一面牆，看來粗糙但其實是他這類拍攝方式的最好展示方式；杜塞多爾夫學派仍然受到收藏者的，拍攝圖書館影像聞名的Candida Hofer接受費城一位藝術收藏家之邀，把這這個美國歷史悠久的城市內的古老建築拍攝一遍，那些比一般人的高度還要高的照片，固然有身在其中的感覺，那些古舊建築應有帶給人發思古之幽情，被她不涉感情的拍攝手法，變成一座座古墓；當然少不了古斯基Andreas Gursky，整個碩大的畫廊只能放下他四幅新作，拍的是在法蘭克褔一個擁著新穎室內設計的一個迪士高舞廳，亦是老調子的數字修飾，仍是一大堆人山人海的跳舞群眾，沒有驚喜，古斯基終於令到我有打呵欠的感覺，唯一新焦點是其中一張照片第一次有他本人和其兒子，就算如此我簡單的看一遍就溜，我實在懷念他那些描述遊人無所事事的消閒場所影像；還有著名的攝影畫廊Yossi Millo裡展出的Josef Schulz的「Form」系列，那些用數字技術來抽離四周空間展示的建築物，潔淨無菌，也是典型杜賽爾多夫的風格。至於比較乏人認識的新銳攝影師能夠發掘出叫人深刻的作品不多，我覺得Martin Klimas「flowers」系列不錯，一個個花瓶裡考究地擺放著鮮豔的花朵，用高速拍攝手法拍攝花瓶被氣鎗打破的瞬間，是一種暴力美學罷！忘了告訴大家：Klimas也是杜賽爾多夫裡念書。也碰到我鍾愛的帕爾Martin Parr，那所畫廊把他從《Bad Weather》黑白年代到最新近作品都有「取樣」展銷，也給我看到他一張比較少有用數字相機拍攝的照片，澄清一下那只我是用我拍攝經驗判斷出來，但其照片裡灰朦朦的色彩表現，活像沒有了帕爾的靈魂，知道他一直對數字攝影持開放態度，我只是憂心他的招牌色彩會因其專用的膠卷停產而無以為繼。還有是水準以下的裝裱水平，難以想象畫廊東主和帕爾本人怎能容忍。

還好是《光孔》雜誌（Aperture）的畫廊，展出剛剛為其出版攝影集的已故意大利攝影師Luigi Ghirri（1943-1992）的展覽「It's Beautiful Here, Isn't It...」，同名書籍在是我上年最想擁有的書籍之一，這位在美國名不經傳的彩色攝影大師，放印的照片全都是小巧精美為主，有點反當今大就是好的主流想法，很多都是已經發黃的vintage print，強化原本已不濃烈的色彩表現。同是彩色攝影的代表人物，他跟Eggleston是兩種美食風格，Eggleston的美式「冬甩」（donut）款式五花八門叫人飽餐， Ghirri是清淡的意大利麵，看似單調卻滿有變化。Luigi Ghirri的作品是在做視覺遊戲，很難實在描述他的風格，我會用上「幽默、優雅、恬靜」這些詞彙，叫我愛煞的是畫廊其中一部份被掃上藍色，配上純白色畫框，嗅得出的地中海味道。

終於看到曾在《光孔》雜誌裡介紹過杜安‧麥可斯（Duane Michals）少有的彩色新作，有別於我們認識他過往黑白的連續照片作品，沒有用那些顛覆攝影序事方式的技倆，卻是正正經經的拍攝一些優雅得叫我醉到的畫意作品，更畫意的是那些模仿東方扇形裝裱的框框，如果不是他本人招牌式手寫字體的題字，我差點不會為意這是一向鬼主意多多的麥可斯作品。

當我覺得這趟寒東之旅大概會失望而回，有個人卻給了我點個驚喜，那個人意想不到是著名紀實攝影師Mary Ellen Mark。我對Ellen Mark的作品並不是太過鍾愛，有時覺得她的作品如印度馬戲團系列或孿生兒系列等等，機關算盡得有點過；這些年來她一直都有接受拍攝劇照的任務，「Seen Behind The Scene」展示的電影劇照由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到哥普拉（Francis Ford Coppola）至添布頓（Tim Burton）的大作都有涉及，在沒有太大野心、沒有道德包袱下拍攝，這些劇照表現出一個出色的紀實攝影的師那份機智和反應，不能不提到我最愛的一幀：是在《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 ）的拍攝休息期間滿臉道具污血的馬龍白蘭度，手指端把玩著一隻清蜓，是莫名的寧靜，很難想象他大概是在拍攝劇中他演的Colonel Kurtz被殺的場面，臨斷氣前口裡吟著「the horror......the horror.....」

*答案：「Autochrome」

（我曾為2005年紐約之旅作了博文《「大」蘋果咬一口》，有興趣可以參閱香港青年協會轉載。「大蘋果」者，Big Apple，New York City也《蘋果咬一口》者，當今樂壇天后主演，「台灣王晶」導演的爛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