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時光流逝

Fotopiggie
2009 - 06  - 29

時間太沉重，看過《半支煙》這部戲，雖不算太喜歡，叫人窩心的是片中用了鄧麗君的名曲《我只在乎你》作為主角心儀女士的註腳，其實這首歌是她翻唱自己日本原曲《任由時光流逝》，如果閣下懂日語的話，就會驚覺中文歌詞意思差不多是完整翻譯自日語版本，只不過歌名立足點變了，變得更「雙飛蝴蝶」，不像日語歌名那麼叫人唏噓。時間是一開始就要跟攝影去打交道，第一張有人物在內的照片就是攝影術發明人之一達蓋爾拍攝的巴黎街景，照片裡只有兩個人，一個擦鞋匠和那位正在被擦鞋的路人，因為物料感光度低需要經過長時間曝光，所有路人在曝光期間都是浮光略影，只有這兩個人是乖乖地站著不動就給銀鹽凝聚了，誤打誤撞的在攝影史留名。

達蓋爾Louis Daguerre1939年拍攝的巴黎街景，街上只有兩個人：在左下的擦鞋匠及其顧客。

記得YouTube剛剛流行的時候有好些人拍攝自己衰老的變化成為風潮，每天拍攝一張照片經過好一段時間後把把得的圖片連接成動畫，在短一分鐘內看到一個人數以月計的面貌變化，拍者和觀者都無不雀躍，令我這個快要進入中年危機的人摸不著頭腦，幹嗎著迷看到自己正在衰敗的身軀。

有一年慶幸能在紐約碰到美國攝影師尼克森Nicholas Nixon所拍的「布朗姊妹」（Brown Sisters）整個系列的圖片，以不順時序的排列佈置出來，觀看趣味更濃。尼克森從1975年開始跟他太太及其三位姊妹每年都會拍一張照片，四人每次都是同一個排列次序來造像，除了是幾位女事隨著年齡體態外表的變化外，還從四人的表現自己方式隱約看到當其時的社會氣候、女性身份在各個時期的表達，和四姊妹相互的心理競較，還有的是我們讀者從這些影像得回來的怎樣面對衰老這個議題。

正在展出的廣州攝影雙年展，最令我印像深刻的是一系列由一名為葉景呂（1881-1968）的老人家，從1907到1908年中間拍攝的肖像，其中誇度整整62年亦是中國近代史的縮影，晚清到民國成立，二次世界大戰到中國解放，到文化大革命，戰亂離合也沒有因此而間斷。照世館空間與現實絕緣，但從衣著和葉先生加上的附註：他當時年齡，家庭和國家的主要大事等，都可以當作一個中國近代史的微觀。葉景呂先生背景殊不簡單，他在從商前早年曾跟清朝翻譯家出使英國，思想洋化，有一幀照片是他穿著古老洋式運動服拿著啞鈴的造像，給人時髦的感覺。新中國成立後各式政治運動，想必如葉先生這類有特別出身的人會首當其衝，他1952年沒有拍攝去照片，卻找人做了個黑色剪紙，原因可以在他附註的文字找到答案。在 “三反”、 “五反”運動中，葉景呂的大孫子葉毅當時是一名“革命化”青年，他在那年親自從田地裡抓獲了兩名台灣特務，由於他舉報爺爺販賣黃金，葉景呂也受到了審查。事后查明，葉景呂沒有大問題，被免於追究。但他覺得1952年是“自己的污濁之年”，因此決定不再照相。

Brown Sisters系列選圖（上至下：1975，1985，1999），攝影：Nicholas Nixon

葉景呂的庶民肖像有大時代作背景，時光流逝固然唏噓，中國人命運多磨更叫人氣憤又沮喪。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論攝影》中叫我深刻的一句話是：「攝影是挽歌式的藝術，是衰老的藝術」，不過如比。

葉景呂肖像選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