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時候美國年青藝術家Dash Snow因服食過量藥物逝世，死時才廿七歲，不少媒體都用巨星隕落的姿態去報導。他受吹捧為安迪華荷接班人，從事的都是我們普遍認為是「街頭文化」的作品，塗鴉、拼貼、攝影或錄像等。他最經典的作品莫過於《F.The Police》，裡頭把一些在小報刊載有關貪污警察的新聞，然後用自己的精液糊在畫框裡，大家小伙子時候拿來當笑話的奇想，他就切切實實地實行起來。

他幾位密友包括Dan Colen和近年也人氣火熱的攝影師Ryan McGinley。McGinley以廿四歲之年就能在紐約著名的韋特尼美術館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舉行個人展覽，成為其館有史以來舉行個展最年輕的一位；未滿三十歲就成為國際攝影中心（ICP）年度年青攝影師（young photographer infinity awards），萬千寵愛在一身。McGinley有些人戲稱為「牛仔褲攝影師」，因為他在差不多同時間為「Levis」和「Wrangler」兩間著名牛仔褲時裝公司拍攝廣告。觀眾喜愛McGinley的快照作品，就如當年發掘他的前惠特尼策展人所言，是因為照片中的解放和享樂主義，跟流行的時裝文化正正是一拍即合，說穿了不過是商業背後推波助瀾的流行文化。看McGinley的照片，裸露是佔著很重要的一部分。出現得最多的那些瘦弱像是未完全發育，坦蕩蕩的青春胴體，奔走在森林中，感覺有種嬉皮士的味道。因為乾淨俐落，所以就算在性愛、藥物風氣等等不惹人好感的「邊青」題材下，也不會使人反感。其實就是他不以為然態度的一種糖衣，宣示著如他第一本手作攝影集的題目所言：這班小子並沒問題（《The Kids Are Alright》）。

這種以社會邊緣生活來作主題的攝影作品，亦包括Nan Goldin，她的名作《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也是用同一種快照美學。影像描寫了用藥風氣、暴力、激進情侶等題材，亦有涉及八九十年代惹人注目的愛滋病議題，這本攝影集引起之迴響之大可想而知。再數遠一點是現在是電影導演的Larry Clark。他年青時在轟動一時的攝影集《Tulsa》，拍攝在奧克拉荷馬州（Oklahoma）的老家Tulsa市。他和友儕在毒品風氣裡生活的一群，反映著越戰後美國價值觀的陷落。但看McGinley的照片，那種和時尚糾纏不清的關係叫我不安。你說我老八股或者不夠「潮」都可以，頹廢、死亡或吸毒風氣可以展現，但要是美化，甚至時尚化，就找不到去吹捧的注碼。看McGinley展覽開幕的盛況，滿身光鮮的時尚名人撐場，你會感覺像巴黎秋季時裝發佈會多於展覽。美國年青攝影師Brian Ulrich較早前在金融海嘯鬧得最凶的時候，在自己的博客（http://notifbutwhen.com/2009/02/where-is-the-crisis/‬）疾呼，為甚麼我們的攝影作品缺乏對自己身處環境的關心。其中提到藝術圈子充斥著「派對裡喝得大醉的圖片」（drunken party pictures）或「漂亮人物的漂亮照片」（pretty portraits of pretty people）等的空洞圖像，言之有物，他針對的大概不言而喻，McGinley自會對號入座。

也令我想起「怪雞」導演尊華特斯John Waters在98年拍過一套名為《Pecker》（中譯為：《一個攞景的少年》）的電影。片裡頭由Edward Furlong飾演的Pecker生活在小鎮，在三明治店工作，閒來喜歡為自己的家人朋友拍快照。Pecker的攝影風格粗糙，有時失焦的圖像和小鎮裡低下階層的圖像吸引了一個剛巧路過的紐約藝術收藏者。他旋即成為紐約藝壇的新寵兒，受盡媒體吹捧。但其低調的小鎮生活受盡影響，他鏡頭下的「模特」一一他在小鎮的鄰居朋友一一拒絕在他鏡頭下出現。Pecker最後拒絕了參與某個在韋特尼美術館的展覽，轉而調轉鎗頭，反叫那班紐約收藏家來巴爾的摩看他的新作，作品裡的鏡頭就是指回這群曾蔑視他們一眾低下階層的人。

《Pecker》裡有一幕，是那班富貴收藏家坐著長轎車到巴爾的摩，看到曾經在Pecker照片裡見過某些平民住的簡陋排屋（row house），異常亢奮。這些藝術家亦明白，大眾所消費的是他們的次文化或fringe society的生活方式。他們的作品除了要把它展現出來，滿足有閒階層的獵奇眼光外，還要去向人保證：他們是活在其中。與其說他人對你作品失去興趣，其實是對你的生活方式失去興趣。或許就是不斷燃燒自己的生命，但燃燒總有燼滅時候，Goldin、Clark和McGinley其實現在都是「修成正果」，還能保留著以往的生活態度去給觀眾消費？Goldin在最近的法國Arles攝影節有新作品發表，但看來評價都不好，回看McGinley，不經不覺已達而立之年，他還可以「踩板」，當個有魅力的嗑藥中年？

Photo1: ‬連當紅的冰島樂隊Sigur Rós的唱片封套也用上Ryan McGinley的照片

John Waters導演的《Pecker》預視了McGinley的誕生？

Photo3：Larry Clark的《Tulsa》當年出現甚為震撼，連導演吉士雲辛Gus Van Sant和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也說過深受其影響。

Photo4：Nan Goldin的名作：《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