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慶松早期好些作品對國內的物質、消費主義都有深刻的嘲諷，但諷刺的是其大製作是否也成了西方藝術市場的消費物質？

森山大道：模糊、晃動、高反差、粗顆粒，心理圖像的強烈投射，影響不少當代日本攝影師。

Bill Owens的《Suburbia》市郊社區眾生相，不少是美國才能孕育出來的景象。

我上年這個時候在美國妹妹的家中待了好一個月。她的房子所在是典型美國市郊（suburb）的新建社區，屬於附近都是鳥不生蛋之地，去一趟書店商場廿三十分鐘車程是走不了。對於這個已不太熱衷刺激生活的港男，還是對這種百無聊賴的生活感到有點索然無味，令我差點迷上了晨運，只是回港時又再「撥亂反正」而已。妹妹的市郊社區面貌，基本上跟三十多年前，美國攝影師Bill Owens拍攝的經典攝影集《Suburbia》裡描述的別無二樣。書裡面描寫二戰後嬰兒潮誕生的新興中產階層，嘗試在新社區建立自己的生活秩序及態度，能看到不少有趣的人生百態，而這些圖像甚至可以說是美國獨有的。

我回看那個時候拍下來的照片，感到有些意外，頓然覺得自己很是老外。美國主流的攝影作品往往是兩個極端，一就是很接近生活圈子，比較domestic的題材：家人、社區、鄉郊生活諸如此類，一就是屬於「在路上」形式的圖像，美國發達的州際公路系統，鼓吹著公路電影模式的攝影風格，不消說受凱魯亞克Jack K的小說《在路上》啟發的法蘭克Robert Frank的《美國人》（The Americans），在國內浪遊也是作一種成長的象徵。這樣都是生活形態所催生的創作成果。

我忽然覺得攝影裡亦不多不少隱藏著某些地緣政治因素，每位攝影人的成長背景、養分不同，不多不少主宰著他們作品往後的風格、選材等等。例如我剛在讀一本針對六七十年代日本所出版的著名攝影集的分析結集，日本人在經濟崛起的年代，長期活於一種繃緊的生活節奏下，在經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戰敗和原子彈的陰霾下，自傲又自卑。而現代西方價值觀跟傳統嚴謹的社會規範正面衝突，在這類極其複雜的社會氛圍下，其攝影作品少不免會反映其具有精神分裂色彩的狀態，並且嘗試在攝影作品中釋放出來。這點在六七十年代的攝影作品尤為明顯，畫面以極其顛覆的視覺元素，如粗顆粒的膠卷或不傳統的取景角度等等。名攝影師森山大道是其佼佼者。

中國近幾十年處於一種言論受壓制的景況。當改革開放後，創作自由自然鬆縛，再加上近年國內攝影作品受國際注視起來，很多攝影師都表現出一種有機會就要盡情抒發感受的態度，放縱一下自己，有話要大聲講。所以我們很多時看到內地攝影師的作品都是「去得很盡」，有點像一個人在近乎窒息的情況下，突然有新鮮空氣的提供，那麼你一定是把它大口大口吸進去。所以往往用很多很大膽，甚至浮誇的表現手法，例如最為流行用擺佈攝影（directorial mode）的模式去表達信息，最先打入西方藝術市場的幾位中國攝影師之一的王慶松就是個好例子。

至於香港人呢？我本身其實是一個不錯的例子。在殖民地年代一直在一種相對和諧和有秩序的社會氣氛下，在宗主國極其成功的安撫民心的政策下，整體傾向循規蹈矩，香港攝影人相對內斂，表達自己的方法也比較隱晦，所以香港的攝影作品比較少如擺佈攝影這樣要求清晰闡述自己的創作風格。再加上當年香港的沙龍畫意攝影曾在亞洲享有盛名，曾建立很強的根基，少不免會影響後來者的創作方向。

這些歸納的確是很粗略籠統，但在觀看攝影師作品時，也許可以提供一點背後的脈絡，也會多一重趣味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