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幸運地別人贈你一張Andreas Gursky作品，你也需要如附圖的空間，才有合理的觀看經驗，此為他以德國一間迪斯高廳為題的作品。

 

2009年對披頭士The Beatles的歌迷來說是極度興奮的一年，因為今年他們終於能擺脫手頭上一大堆以八十年代侏羅紀科技製作，聲音質素死氣沉沉了無生氣的CD，相隔了二十年有多，才有新的digital remaster CD。披頭士那班嬰兒潮忠實歌迷，是當今最有錢最惡最有say的一群，對這堆音樂瑰寶如有什麼不當的改動，必遭千夫所指背上篡改流行音樂歷史的罪狀，所以那群錄音室工程師都緊張兮兮，花了四年時間才完成remaster的工作。

身為忠誠的Beatlefan我亦不甘後人，斥巨資購買他們整個時期全部新唱片，一聽之下明白網上不少人表示不解或不滿，奇怪改動為何那麼不明顯，但有高級音響的網友就讚不絕口，就如英諺所言：魔鬼就在細節中（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s），音樂在幾何級數的放大後，經過改善（或缺陷）的細節也幾何級數的放大，那些戲劇性的轉變絕不是一般耳機或MP3檔案所能發現的。

Jeff Wall招牌式的燈箱作品，想像一下跟咱們港鐵路軌的廣告燈箱大小，是展現他的tableaux風格最合適的媒介。

 

當代攝影的圖片製作亦漸漸趨向巨大化，固然也是科技進步使然，攝影藝術無可避免跟科技掛鉤，新的科技誕生往往造就新的視覺經驗，最好例子是拍立得Polaroid即影即有技術，暗房技術也如是，數字技術能製作以往傳統光學暗房所不能到達的大小，另外也可以說是藝術市場的關係，較大的照片叫價自然要高一點，起碼製作成本也要收回。

大面積的圖像講究細節的展視，訊息多了，所以在處理拍攝時要更小心，因為每一方吋都提供觀眾演繹的空間，圖像修辭的肌理也隨之複雜起來。大照片的風氣大概是德國杜塞爾多夫學派（Düsseldorf School）的當代攝影師為始作俑者，倒如Thomas Struth、Thomas Ruff、Andreas Gursky、Candida Höfer等等，製作出來的作品無不比人還要高，他們亦無不用大片幅的相機拍攝，構圖嚴謹對細節一絲不苟，同時亦要配合高超的放晒照片質素。大西洋彼岸如美國的Gregory Crewson或加拿大的Jeff Wall都是以大型照片稱著。

但也有人唱反調，例如七十年代以拍攝彩色攝影帶入美術館的美國攝影師Stephen Shore就算他是用8x10英吋大畫幅膠片拍攝，很多時候亦只會用contact print的形式來製作作品，不作放大，因為他認為這個方法才是以最幼細的微粒和最高的銳度去展視他的圖像。

有些人也誤解經過擴大的照片只不過像大形戶外廣告版一樣，純粹講求震懾觀眾，也許是誤讀當代藝術的風氣，例如去北京的798走一趟，就會發覺無論是那一類型的視覺藝術都是給「恐龍化」：又大又惡，不時見到單單一件作品就充斥著整個碩大工廠空間，但攝影圖像也不能隨便跟著潮流走，因它本身也有傳播信息的天性，一經放大，就如披頭士的新唱片一樣，好的壞的小節都會通通跑進耳朵。

Candida Höfer, Beth Shalom Synagogue Philadelphia I. 2007。Candida Höfer拍攝美國費城建築，照片差不多有兩米高，絕對有身在其中的感覺。

 

最近讀到Andreas Gursky的結集《80-08》，基本上是他這廿年創作生涯的回顧，但這本書實在小得可憐，比本地坊間的八卦雜誌還要小了一截，裡面的圖片只是用了半頁紙左右來印刷，出來的圖像比很多名信片還要小，我想我是不是被整了，一個在攝影拍賣市場屢創新高價，作品大小動輒十多英呎寬的攝影師，竟然委身於這本迷你攝影集作為自己藝術生涯的回顧？

但我卻有一個新的閱讀經驗，發現自己很少放精神去理會他作品的全豹，有機會到藝術館碰上他的作品，定必讓自己迷失在相裡的細節中，全情去找那些「魔鬼」：人群堆中的人頭，貨品架上東西的招紙……Gursky是個「入魔」的人，卻叫這個讀者走出地獄，忽然成了個「天使」。我相信是他刻意營造的想法。這次重新的審視更強化我的看法，那些賣得宇宙最好價最大幅的作品都不是我杯茶，還是初出茅廬時那些描繪閒適空間的「小品」，最合我意，套用N年前一位攝影師評我的作品時作出的另類讚賞：「天使在這裡」。（The angel is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