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 Shooting with the Gun and the L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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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topiggie
2010 - 06 - 06

每年的世界新聞圖片大賽,其焦點所在並不限於報道或紀實攝影界,也不是從圖片裡的世界觀上能閱讀得到有甚麼可方可圓的事情,而是比賽結果總會有一些惹人普遍談論的話題。


Mohamed Abukar Ibrahim, 48, is stoned to death by members of Hizbul Islam, a group of Somali Islamist insurgents in Afgoye, 30 km from the capital Mogadishu, on 13 December. Ibrahim had been found guilty of adultery by a local Sharia court. In February, the president of a transitional government had agreed to the introduction of Sharia law in Somalia, in order to defuse clashes between the government and local clan-based militia. (Farah Abdi Warsameh, Somalia/AP)
 
英國資深圖片編輯,現為報道攝影報授的Colin Jacobson在某篇評彈今年比賽結果的文章中,就提及在「一般新聞圖片故事」組別獲取亞軍,由美聯社攝影師Farah Abdl Warsameh拍攝的作品中,該輯共四張圖片展示在非洲國家索馬里一名48歲的男人,因通姦罪被當地伊斯蘭教派組織當眾處以死刑:遭到他們活生生用亂石擲死,認為在道德上有可商榷地方,他認為這張照片是在鏡頭下催生下出來,某程度上是在攝影師和執行死刑的人「合作」(collaboration)下得來的。


這是一個甚為嚴重的指控,就算英語系的讀者,對他用「collaboration」這個字也甚感不妥,他們質疑誰是合作人?合作了一些甚麼事情?持相反觀點者認為行刑的人在攝影師未在場時已打算用刑,攝影師只是目擊事件經過。壞心腸的我甚至覺得他這個字隱含著一種「共犯」的意味,也就是暗示攝影師在相當程度上要承擔相中人後果的責任。


姑勿論誰對誰錯,常常冒著生命危險去採訪的前線戰地報道攝影師每每是「惹火尤物」,也是報道攝影道德底線實驗的白老鼠。曾寫過《論攝影》(On Photography)的已故著名女作家桑塔格(Susan Sontag)在離世前的最後出版著作《旁觀他人的痛苦》對戰爭圖像有著深刻的觀點。尤其她在波斯尼亞戰爭期間在被圍困的薩拉熱窩住上了幾個月,親切體驗了戰爭帶來的禍害,亦反思了差不多廿年前著作《論攝影》時對戰爭圖像的看法。桑塔格也提過和上述獲獎圖片差不多處境的照片,那就是1968年越戰期間,由著名已故報道攝影師阿當斯(Eddie Adams)拍攝得南越國家警察總監阮洛龍(Nguyen Ngoc Loan)於西貢(胡志明市)某街頭用手鎗處決一名疑為越共男子的經典圖片。阿當斯的照片捕捉了該男子中彈時臉部抽搐,還未倒地的一刻。


Street execution of a Viet Cong prisoner, Saigon. Eddie Adams, 1968
 
阿當斯這張照片,其實是阮洛龍一手擺布:他等待媒體出現,然後把那位雙手遭反綁的囚犯帶到記者的鏡頭前執行私刑。桑塔格質疑:「假使沒有觀眾,他也不會搬演這個行刑場面。他刻意擺出自己的側臉和囚犯的面孔,待攝影機同時舉起了,才開鎗處決。」即使圖片已是很久前拍攝,她也覺得:「依然可以久久凝視照片上的面容而無法摸透那場神秘儀式,以及擺脫旁觀者那份猥褻下流、彷似同流合污(co-spectatorship)的感受。」


阿當斯在某次訪問中憶述,這張照片拍攝完畢,回到辦公室交代好膠卷沖洗,就洋洋如平常的去吃午飯,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他也承認當時殺戮實在太多,這類畫面也看得麻木了。阿當斯這張照片卻在當時扭轉美國人對越戰的態度扮演非當重要的角色。


桑塔格著《旁觀他人的痛苦》英文版封面
 
我曾看過一個關於駐伊拉克美軍的紀錄短片,或是最近剛在奧斯卡獲得最佳電影殊榮的《拆彈雄心》(The Hurt Locker),都不約而同有情節描述休班士兵以玩第一身射擊電玩遊戲作消遣。新世代電玩畫面的像真度跟現實已無大分別,相反我們從媒體獲得的戰爭圖像,卻是愈來愈電玩化,從第一次海灣戰爭以第一視點的導彈襲擊目標的視像紀錄,到晚間空襲螢光綠色的夜視畫面,都是令人感到不痛不癢,視覺衝擊竟不及電玩的虛擬圖像,再加上各類媒體或社會泛濫的災難圖像正麻痹了大家對現實的觸覺,間接鼓勵賤視生命的意識。


如大家還有印象的話,前些時某法國電視節目進行一項新的心理學實驗,遊戲節目參賽者在節目中變成殘暴虐待者,電擊一個人到高喊救命,然後一直電擊,直到他好像死了為止。參賽者不知道尖叫的受害人其實是演員,顯然不情願的參賽者,仍屈服於主持人的命令以及攝影棚內觀眾高喊「處罰」,棚內觀眾也以為這項遊戲是真的。實驗除了證明人類容易受到外在環境操縱,服從指令。也如節目製作人所言:「在遊戲的情景下,真實和虛假之間的界線消失了,即使你的同伴尖叫,求你停下來,你還是繼續玩。」桑塔格也寫道:「也許唯一有資格目睹這類真慘實痛影像的人,是那些有能力舒緩這痛苦的人……」「其餘的我們,不論是否刻意如此,都只是窺淫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