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消費、回憶 .                                                                                                                                           


簡介

Silver Stone在Why Study the Media?把消費置於中介過程中的經驗場域(dimension of experience)去討論「消費和消費與媒體的關係,就是:付費、遊戲和展示 (pay, play and display)。」1 他最終的討論在最文章結束前再次重申:「媒體於時間與消費之間中介。」2 而筆者會試把其消費概念引用到香港主要的消費空間:商場,以理解消費如何中介時間。


消費活動

首先他把消費作為一種活動(activity)去理解。消費具對立(contrary)和有時是東西(thing) 的性質。通過消費,我們獲得實質維持生活的東西和無形的地位, 和緩了對生存的焦慮。但消費並不能撫平我們的焦慮、需要與慾望。相反,「零售療法 (retail therapy)」就有如戒毒常用的毒品替代品美沙酮一樣的「治標不治本」:只是暫時治療慾望誘使的購物癮,但它本來就是病因。


消費工作

消費不只在工作與消閒之間,其本身就是工作與消閒活動發生於專制的工業社會急速的節奏下的時空中,溶化了資本主義與禁慾的清教徒間的分界。安息日交易會(Sunday trading) ,大眾消費得真勤力。

1. Silverstone, Roger (1999) ‘ Consumption’ in Why Study the Media? London, Thousand Oaks and New Delhi: Sage Publications. p.78

  1. 2.ibid, p.85

  2. 3.ibid, p.79

  3. 4.ibid, p.82

  4. 5.ibid, p.84

  5. 6.奧德修斯(Odysseus)是希臘神話人物也是特洛戰爭中的英雄,因得罪了海神而在海上飄流多年。其妻佩內羅普雖受各國國皇迫婚,但對他仍非常依戀,決意要等他回來,便想出折衝辨法以延婚事。她告訢各國國皇待她編織好一塊織錦後便會再婚。但她每天晚上都會暗地裡把白天織好的部份拆散,待明天再編,於是編織的工作沒完沒了。

1apm是全港首個營業至零晨的商場,商場消費時間貫穿日與夜(am.to pm.)故名為apm, ‘play more, sleep less’ (多玩少睡)是它的商場口號。每個商場內的電梯與走廊有如工廠的生產線把生產者/消費者送到不同部門作意義生產。消費以遊戲形式進行生產的工作(work),是每位作為全球消費公民建構個人意義,同時也參予了本土文化生產的工作。個體與群體通過同質的卻各有「獨特」風格的不同品牌產品連結起來,去被區分、界定或分享品味、地位與需耍,亦建立身份認同。消費中介標準化(standardization)畏懼,但我認為吊詭的是,我們尋找的差異是來流水作業式的標準化生產品。資本主義把勞動力(labor)與消閑分開,我們因此忘記了它原本只是加工製品,於是義無反顧通過消費對產品的使用與其形像上的挪用,沒有間斷的,反覆地玩弄(play)產品與其附上的意義。
 

消費地理學

各種市場分析會為消費公民製定新消費地理學,在全球銷售網絡下進行永無止境的消費決定。這是把小商店連結至全球銷售網絡的地理版圖,也是購物中心、百貨公司、電話購物與電子商務的版圖。那兒的時間地理學只局限在產品循環圈對過時的管理,新產品出台一刻已宣佈過時,產品雖仍有使用價值,但我們因有新的消費慾望,故把消費品丟到資源回收箱,貪新忘舊,再進行新一輪慾望消費。

2: apm大堂至大堂高層平面圖。商場的建築結構跟據市場策略設計以主導消費模式。例如:芳香樸鼻的美容品店舖集中排成一列( C5, 7, 9, 11, 11a, 13, 15,17)設於地鐵連接商場大堂層入口,定期由各界名人出席的特備節目在大堂層展覽空間舉行,以吸引人流進入消費地圖。電梯位置非常重要,是引領消費者投放最多時間漫遊的關鍵。消費者為要不斷配合不同形象與身份認同,在商場中作逐家逐户窺探的微細移動(micro-moves)。市場研究者與消費者腦中其實都一樣盤算着「購買,還是不購買,這是重要的問題 (To buy, or not to buy. This is the question)」。

 

消費中介

Silverstone 以Arjun Appadurai 的引文 3 (以管家比喻消費是重大想像工作(the work of imagination))說明消費在我們當下的文化中是日常生活核心活動,但消費並非單指作出決定或訴諸購買行為。我們在持續消費時是在不斷進行意義再生產,影响了經驗結構,而在生產意義時又介入了媒體:我們消費媒體;也通過媒體作消費或被遊說消費;也通過媒體學會如何消費;媒體同時也消費我們。轉過來說,如Silverstone再三強調,消費本身就是一種中介形式 (a form of mediation)。商品既定價值與意義被轉化成個人獨特語言,通過消費製造個人意義,建構個人價值,令我們的世界有意義。「我所購買的,代表了我是怎樣的人(I am what I buy)。」你我皆如此。


3Christian Dior化妝品廣告。化妝品只是塗抹於臉上的顏色粉,不能單靠顏色辨認出品牌,但我們會依照廣告所推銷的形象產生幻想以作出消費決定。消費媒體廣告也消費商品實物及其中介的符號意義,認同其審美價值。

 

展示位置

消費往往被認為是負面的而否定其意義,其實也消費使世界轉動,如Baudrillard 所言,消費是一種活躍的關係模式,一種與全球回應的系統模式,而我們整體文化系統也建基其上。在當今的消費社會中,我們越來越不能以自身在生產關係中的位置確定個人在社會中的地位,反而,確認個人身份是訴諸展示的位置(positioning of display)。差異性是基於你有多大的能力去確定展示位置和閱讀當中的消費符號。正如一頂鴨咀帽,不再代表個人的階級而是個人在社會的地位,而且身份認同是變動的,會隨着季節性更換。消費是日常生活其中的一種永久修辭學,它須赴諸行動,幻想的遊玩與身份的展示。在過盛的生產系統中,消費者在市場上成了天皇天后,皆反映了消費系統本身的焦慮,它基本不能控制消費者的消費決定或需要,消費仍控制於消費者一方。幻想 (fantasy) 是當中的關鍵,在市場操控下,它必須被載於廣告形象中。但幻想不可以也一定不能被滿足,只應永遠被維持,這也是市場學所要着力維持的消費狀態。幻想式消費是自相矛盾的,我們雖完全有賴在異化生產線上製造的商品,但同時我們透過商品的物料開創對自身的意義。例如:商場的櫥窗佈置有如個人的身份展示場,從櫥窗佈置我們選擇,學習和挪用不同的文化符號加以玩弄,讓我們通過商品配合身體行為表述自我在社會的位置與身份。

消費規範(regulation)

Silverstone 把Appadurai 所說,消費是透過日常生活中的商品化物件世界(a world of commodified object) 引起懷舊幻想所進行的幻想工作之說再推展一步,以審視經驗在時間上的另一面向。消費的本質在於重複,身體的需要是關注點。消費則成為了一種習慣(habit),而習慣有賴規範(regulation)。即是說,社會創製了一套消費的運作秩序,恰當的位置與節奏作消費規範。日曆上的儀式項目成了消費的溫馨提示,我們的文化與時間性再不是理所當然的,而是消費安排生活與儀式。我們圍繞消費創造儀式活動,其實是創造了時間,而不是反映時間。例如:每年聖誕節,大家都會用不同的消費方式籌備:聖誕的presale (預售)活動,慶祝聖誕on sale(大減價)時段,聖誕過後還有annual sale(歲晚大減價) 和 final sale(最後大減價),讓我們長時間為聖誕消費忙過透。我認為在消費努力宣傳下,聖誕與新年與復活節差不多,大家都繼續努力消費,日曆上每一日沒多大差別,天天都是消費日,不同時間空間的內容越來越趨於同質(homogeneous)。

時間

購買與評定價值的物品是充滿中介時間的矛盾,面對過去省略了將來,懷舊又與慾望共存。矛盾的是廣告教會我們對從未失去過的事物作懷念,而大眾消費其實是時間管理的學習:規範所幻想的與建構連接的瞬間(epherneral),時尚(fashion)是其最根本的表達方式。例如:復古衣著便是國際名設計師們在潮流循環圈中安排有秩序地粉墨登場的商品。愉悅存在於懷舊與幻想之間,當下瞬間已成過去。但Silverstone 認為這種瞬間美學未完全取代持續(duration)美學成為文明的當代形式基礎,因時間感的結構:節奏感與循環週期(cyclical)仍存在當中。我們只渴望與管理瞬間皆因我們知道它是永久的瞬間,有信心它有持續的一致性 (consistencies of the continuous) 4,所以對新的事物感到快樂(happy),而媒體駒動我們的繼續經驗下去。

在全球化資訊後現代社會中的時間被壓縮,是無約束,也是無限的。因着資訊產品在全球化流通是隱形,且可以完全抽離於人類的身體,經驗,嘀嗒響的時鐘拍子,它不可逆轉的改變了時間觀。我們不再把時間區間以顯示彼此位置與關係,時間不須要再被讀出。


商業化時間,規範消費的時間,是既連續又瞬間的時間,兩者互相關聯。而媒體是消費過程的催化劑,增加消費活動的程度與密度。時間在此是無邊界的,已喪失了重要性,而成了個人的事情。時間,消費與中介一起去社會化(desocialized),倚靠的只有與眾不同的時刻。

但這種無邊界的消費時間觀並未超越日常生活的時間性,我們仍在日常生活的時間中有參予,時間仍是有限的資源。那麼,在無限的消費與恆久的中介時代中,時間將會變成怎樣?時間成了鬥爭的場所(the site of struggle) 5,媒體的時間性是消費的促進者,它遊說我們消費,呼喚我們放下工作投入各項消費。贊助商的廣播節目以至網頁上的廣告視窗等體節奏都是消費節奏。媒體上大量曝光的大小事項都在鼓勵我們積極參予消費。7-11式的廿四小時購物模式撫平了時間的區分。消費或許仍是社會活動,因我們關注消費過程以便在社交活動中與人分享,否則生活寂寞得多。新媒體,尤指網絡上的電子商務交易正急速上升,那裡拜金行動在沒有日曆的時間區分下有如儀式進行,不經人手的接觸,也缺乏信任基礎。無限的消費時間觀,是全球化的,壓縮的,同質的,連貫的,瞬間時間都是對有限的時間資源下的不敬(no obeisance)。在消費中我們消費時間,在時間中我們消費也同時被消費,我認為我們同時消費我們的生命。


回憶、消費、媒體

生命中的時間是有限資源。我們的存在就在經歷歲月如梭的時間, “Time and tide wait for no man.”,歲月不待人,如果時間會消逝,那是因為它不斷的改變,亦即是說時間是永恆(eterntity)的對立。但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啟迪》(Illumination)中的「普魯斯特的形象」提供了抓住消逝時刻的關鍵:如虎跳躍的非意願記憶(involuntary memory)。



「我們都知道,在[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裏,[他]並非按照生活本來的樣子去描繪生活,而是把它作為經過它的人的回憶描繪出來。...對於回憶着的作者來說,重要的不是他所經歷過的事情,而是如何把記憶編織出來,是那種追憶的佩內羅普(Penelope)的勞作,或者不如說是遺忘佩內羅普的勞作。難道非意願記憶,即普魯斯特所記的mémoire involontaire,不是更接近遺忘而非通常所謂的回憶嗎?在這種自發性的追思工作中,記憶就像是經線,遺忘像緯線,難道這不是佩內羅普工作的對應物,而非像似物嗎?...」

                            班雅明(1998:198)



非意願記憶是有意願記憶(voluntary memory)的相反,它不是那些攪盡惱汁去謹記的過去經歷,亦即如像佩內羅普編織的勞作 6 一樣,通過日常生活遇到某些事物或事件而召喚(evoke)昔日事情的回憶,亦即睹物思人之意。媒體其實提供很多材料喚起記憶,如:某段與自身經歷有關的電影情節或電視劇集,都是通過消費獲得的。睹物思人既然是偶發的,便會超越一切常規的時間性。「記憶就像是經線,遺忘像緯線」。它的偶發是因為記憶有若浮冰,只有少部份浮在意識裡,其餘則潛在非意識裡,亦即是忘記在記憶裡,才能有朝一日不經意的把它叫喚出來。消費所懷舊的是從未失去過的事物,不像回憶,奧德修斯已不再在佩內羅普的身邊,懷念對她才每一刻都那麼珍貴。而普魯斯特覺察到人之大限將至才會《追憶逝水年華》,回憶他幸福的挽歌,用僅有的現在抓緊錯過的過去,再譜出將來的新意義,新體驗,是我們自身細緻,有質感的經驗基理 (texture of experience)。但消費的時間中所經歷的事物往往太多,節拍急速,以致我們感觀受着過度刺激,漠視了事件的內涵與意義。我們面對很多事,卻只是一知半解。因為我們跟本捉不住時間,讓它白白流逝,時間便是空洞的時間,我們也隨之而衰老。但回憶是比SK II(護膚品牌)更有效的抗衰老妙藥,瞬間重返青春,為當下的我追逐過去,給它再做意義,經歷變得豐富。正因回憶不按理出牌,至使生命中的時間有不同的節奏,快與慢,音色輕與重,高潮就在完結前一刻到達,然後全歌即時結束。


總結

媒體中介時間與消費,也中介記憶。它提供消費框架也在時間中被消費。消費的經驗都一一反射或折射在媒體的螢光幕,紙章和聲音上。另一方面,媒體也為回憶穿針引線編織出個人有豐富質感的新經驗與希望。


參考書目:

漢娜阿倫特(編)張旭東,王斑(譯),(1998)《啓迪 :本雅明文選》香港 :牛津大學

p.197-213


Silverstone, Roger (1999) ‘ Consumption’ in Why Study the Media? London, Thousand Oaks and New Delhi: Sage Publications. P.7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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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言 2008-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