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從一位朋友的來電開始。對方首先以亢奮的聲線大叫，見街喇──見街喇──早左成個星期呀，尋晚放工之後巡左一轉，親眼睇住十六樓1拆箱派貨。我問，有多少？對方便顯得更是雀躍，你話呢，今次貨源充足，多到砌牆呀，淨係對面街嗰間賊船2已經兩大箱，而家全個旺角都見到佢呀。如此來勢洶洶，不是因為今年又有一部《變形金剛》3上映，此事鋪天蓋地得人盡皆知，但今年有一部重新製作的《鐵甲萬能俠》4動畫在日本每週播放，恐怕便沒有在報紙或宣傳牌見過。而其最新版本的合金玩具，關節和身體比例是重新設計的，噴射飛翼甚至能夠變成超巨型鐵甲飛拳5，其實已悄悄來到旺角及油麻地一帶的地下玩具街。我情願相信柯柏文只是潮流，潮流再盛，票房即使衝上六千萬仍然難逃下一月的落畫；而鐵甲萬能俠雖已淪為一件不成氣候、勢孤力弱的玩具，然而，它擺放在我房間裡書櫃一角的位置，塵再多，也是穩如泰山，重如神主牌，萬萬不會搬走的。

我和朋友相約於旺角見面，訪尋最新抵港的合金玩具。從旺角車站開始，經過最多散賣舊貨的先達、皆旺，順道一巡專門售賣模型的英明、千里達，然後走入西洋菜南街，先到信和、再到兆萬地庫、轉上兆萬十六樓，最後走過附近的現時點，已差不多穿過旺角來到油麻地了。雖集中於旺角一帶，店舖位置卻刁鑽零散，沒有大商場的路標指引，不是識途老馬兜一圈也訪尋不到。香港只有「玩具反R城」卻沒有秋葉原，要生存很不容易，不只要「認路」，而且要快。──買玩具也香港特色。要快，因為需求只局限於我們這一小撮成年人，來貨普遍不多，部分較冷門的玩具沒有香港代理，便幾乎每一件都是限量品／水貨，有不少甚至要先預早兩個月落訂。小孩子買玩具很單純，但到了我們這一代，不只格價及打探來貨數量，更不時要求開盒check件，看過QC，甚至檢查包裝盒有沒有破損。購買玩具的消費經驗變得充滿著實際利益的考慮，玩具是小孩子專利，行為模式卻早已不是小孩子了。回想以前買玩具／扭計要父母買玩具的消費經驗，通常發生於座落各大商場及各大週末節慶的「玩具反R城」之內。如今「玩具反R城」放著堆積如山的柯柏文和大黃蜂，偶然還有星星叫。恐怕是出於身份認同的危機，異常討厭走進「玩具反R城」看見裡面出售的柯柏文玩具全部都是大貨車。我很想對其他小孩子咆哮，喂！你們啊！你們既然扭計要買柯柏文便應該知道，在我的年代，柯柏文其實是一隻黑猩猩6。然而，柯柏文是一隻黑猩猩的時代已不復存在，我也不再屬於這裡。

絕版的黑猩猩柯柏文，以及新推出卻乏人問津的鐵甲萬能俠，同病相憐地逃難四散於暗燈窄巷的玩具舖。它們不會被潮流領養，於是病態地生存著，很多時候銷量慘淡得令店主不願冒險入貨，或是「死貨」棄置於貨倉一放就是十數年。然而，供不應求的情況還是經常發生的，畢竟都是賣一件便少一件的絕版貨品，每每便給炒賣至天價。要麼賣不出去，要麼貴得誰也買不起，它們便如此險象環生的苟延殘喘著。被賣的玩具是前路茫茫，買玩具的卻如蟲蟻追糖，唯恐失之；還有賣玩具的，又何嘗不是朝不保夕？在這一個「消費圈」中生存的消費者如我，除了「認得路」也當然認得那些冒死開業的小店舖老闆們，以便隨時獲得新貨抵港或價格升跌的資訊。據我所知，他們一般都有穩定職業，工餘時間方開店營業。（所以兆萬高場樓上的玩具店普遍也是黃昏才開閘做生意）開店賺錢永遠是一個念頭而非現實所能期望的事情，愛玩具而賣玩具的例子更多，甚至有一種令人感到並非真的賣玩具卻只是把珍藏的／罕見的絕版玩具放於櫥櫃讓走過的老馬們羨妒的炫耀心態。他們花錢開店出售玩具珍品不可能是囤積居奇，甚至是虧錢生意，本大利少，風險又高，他們卻往往一邊慨嘆市道不好一邊自得其樂，不計較時間花耗，反過來說我也漸漸搞不清楚誰是玩具的消費者了。或者賣玩具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種消費玩具的方式。至於買玩具的我們，同樣是一批成年怪胎，玩具名為玩具對我們的說服力已然不足，視之為玩具的心態已異變，更似是純粹的收藏：有如列隊一般放置於亞加力膠片自行裝嵌的陳列櫃，或偶然掏出來給照相機拍攝兩幅。最終極的狀況是連包裝盒的膠套也不打開，完整無缺地一直擺置於房間之內，怕一拆開，便不完美。

或者是「玩」的方式已被不再童年的小眾消費過程重新定義了：新的合金玩具，動輒成千上萬，誰也不捨得刮花；舊玩具重新推出的復刻版，或二手玩具店大海撈珍般撿獲的戰利品，叫價更是咋舌，是一件不能觸碰的寶物；至於模型，已經不再使用模型附送的貼紙，輕則掃上一層模型油，認真起來更是原子灰、補土、琺瑯漆、噴槍諸如此類嚴陣以待，不說如何去「玩」了，要把一台《超時空要塞》的韋基利從戰機形態轉換成戰士形態而沒有令心血結晶構成任何損傷，已夠觸目驚心。我們要買的玩具甚至是小孩子無法想像的，數量龐大、而且價值不菲。──名為「超」合金的機械人系列、Gundam、Eva、變型金剛、星球大戰、S.I.C.的蒙面超人系列、12”可動人型、各大小比例的動漫女角色PVC Figure、Dollfie Dream、以及聖鬥士星矢金光閃閃的聖衣系列。無法接受被「玩具反R城」逐出了童年的我們，築起了新的城堡。我們為數不眾，依靠暗燈窄巷的玩具舖繁衍著，無論是作為嗜好，抑或一種消費的意義，都已不再是屬於小孩子的事情。現在，我們選擇了保留喜歡鐵甲萬能俠的心態，未必是一種對巨型潮流柯柏文的反抗，而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縱容長不大的消費慾暗中作祟。假如有些東西不會長大，不妨是一件用錢買得到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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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旺角兆萬中心十六樓，其中一個專門出售各種新推出的日本及歐美玩具的地點。

2 賊船乃指「宇宙船Animate」，其中一個較大規模地出售模型、Figure、超合金、12”可動人型等玩具的連鎖玩具店。

3 《變形金剛：狂派再起》（Transformers : Revenge of the Fallen），2009年6月24日於香港放映，電影版續集，米高比爾執導，史提芬史匹堡監製。

4 《真．鐵甲萬能俠：衝撃！Ｚ編》（真．マジンガー：衝撃！Ｚ編），2009年4月4日開始，預定共二十六集，週六23 : 20 – 23 : 45於日本放映。

5 紀念「超合金35周年」而發售的GX – 45鐵甲萬能俠，根據同期放映的動畫版本重新製作，2009年5月30日正式發售。

6 1996至1999年間的《變形金剛》系列，推出全新故事作品《Beast Wars : Transformers》，其後於香港無線電視台播映，中譯為《特種變形勇士》。其一特色以3D電腦動畫繪製，同時所有角色都作出突破《變形金剛》系列的常規設定，變形成動物形態。柯柏文的動物形態是黑猩猩，而另有一版本的動物形態是狂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