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topic20081031

訪問：Smarktie, Tracy

受訪者：本港攝影師吳文正、岑允逸

地點 : 吳文正工作室

圖左、右：吳文正、岑允逸

摘要：

吳文正(Simon)和岑允逸(Dustin)，兩位都是香港資深攝影記者。他們天天拍攝，提供香港的不同影像與讀者。已經天天在工作上攝獵香港動態的他們，為何還在工作以外的工餘時間，拍攝、關注中國香港？為了追求攝影「夢」，他們竟(曾經或現在)毅然放棄能養家活兒的工作？這個「香港」與那個「香港」在甚麼不同？

Simon：工作上的攝影，是一份job。你要在一煞那間以鏡頭捕捉老闆想你交的相片，煞那間很難投入個人情感的。

Dustin：是。一天要你交四個jobs，那有時間去思考。工餘的攝影其實能使我們「心理平衡」。…

Tracy： …當南華早報攝記算是份好工吧，怎會毅然放棄？

Dustin：…我相信若果我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拍得更好。

Simon：…在南華早報工作是份好工，但是…

吳文正，畢業於香港理工大學設計系。現職報章圖片編輯，曾多年是香港社區組織協會(SOCO)義務攝影師，在那裏認識了現在的太太。近年出版了《香港葫蘆賣乜藥》、《街坊老店》，把香港正在/已經消失的舊式行業紀錄下來。2007年在太太支持下，辭去工作半年，完成自己認為要完成的計劃。

岑允逸，畢業於香港理工大學設計系，是當年兩位獲得學士學位，而當上在社會地位不高的攝影記者之一。他在南華早報工作超過10年，多年來用工餘時間帶着他的「女朋友」－相機，在大陸和香港兩地尋找攝影題材。也是SOCO義務攝影師的他，遲遲在2003年才開始在展覽中公開作品，後來作品被美國三藩市美術館收藏。2008年出品了攝影集《係．唔係樂園(Themeless Parks)》，是拍攝華南地區的公園，以獨特角度回應中國急速發展的狀態。他是一家的經濟支柱，卻在今年拋下「鐵飯碗」去尋夢，現為自由攝影師。

吳文正，《香港葫蘆賣乜藥》，Hulu Concept，2001

《香港葫蘆賣乜藥》？

Tracy﹕Simon。你是怎樣開始構思出版2001年的《香港葫蘆賣乜藥》？

Simon：搜集舊物件一向是我的嗜好。慢慢我發覺純粹收集「舊嘢」不行，應有系統地整理並加以研究。我一向覺得中成葯的包裝很有趣，發覺在香港未有人做過研究。那我想，可否為這批物件做保存和研究？於是在97年開始，我做資料搜集和走訪香港山寨葯廠做研究。

Tracy﹕當中有沒有考慮到市場？

Simon ：有…就是無市場。但當我深入研究時過程中，發現這些中成葯包裝背後的故事時，「好過癮」。故除了申請到藝發局的部份支助外，我便自掏腰包出版的。結果有比我預期多的回應，是喜出望外的。

(《香港葫蘆賣乜藥》已出了兩版中文版，三版英文版。)

Simon 很喜歡搜集舊物件，工作室放置了很多。其中有許多是他採訪過的老店結業時送或低價出售給他的。他不厭其煩的一一向我們介紹舊物件的歷史，我們真的大開眼界。

香港：今非昔比

Tracy ： Dustin，Simon。「今」「昔」香港有何不同？

Simon：好唔同。

Dustin：以前(攝影)題材很多，很多民生問題。

Simon：越南船民，97回歸的政治爭拗，現在的社會環境比以前狹窄。

Dustin : 現在是過份管治的社會，太井井有條，社會被過份規範化。就藝術而言是抹殺創作空間的，所以我近年開始轉向國內發掘新題材。

Simon：我想是受到香港政治與全球化發展有關。以經已清拆的九龍城寨為例，我還是小伙子時，就覺得這是我們的探險地。進入九龍城寨有如進入迷宮，神秘又刺激，好玩！對(大都會)香港而言，這兒是骯髒的，不願多提的三不管地帶，但對外國遊客卻不是。小時住在九龍城，是「城寨出來者」。眼見一批批的日本遊客到城寨參觀，常見到他們驚喜的樣子。想起才發覺，原來不是人人也只愛看風光明媚的事物，有人是會喜歡廢墟的。

Dustin：是的，(有些)日本人對那種頹廢美是趨之若鶩。不過我到九龍城寨拍攝時，已有點遲了，那時已十室九空了。那時還是學生，只抱着尋找異國風情心態拍攝。

Dustin 曾與SOCO出版了紀錄獨居精神病者的圖文作品集

香港的另一面

Tracy：Dustin，Simon。你們兩位同們師兄弟已經天天在工作上攝獵香港動態，為何還在工作以外的工餘時間拍攝香港？

Dustin：報章每天有很多元的版面，影像多得使人因目不暇給，好像充斥了社會很不同的事件。但其實當中所呈現的香港光譜是狹窄的，還有很多處於社會邊緣位置的現實故事是少為人知的。所以Simon和我也參加了SOCO的義務攝影工作，以補充在工作中的缺失。他以前參予了「籠民」而我則剛完成了獨居精神病者的拍攝工作。

Simon接着說：一份job有老闆認為的讀者要求。在香港，攝影師的對事件個人意見只放在很低的位置作考慮。我們認為好的，編輯往往認為讀者未必看得懂而拒絕刋登。香港報章是以市場主導，不像外國。在外國會有自己品味和態度的報章領導讀者看世界事物的，不會單顧及讀者口味。

Tracy：所以你們想利用工餘時間，「攞苦嚟辛」繼續背着幾十磅器材去尋找你們的香港故事？(Tracy：我記起幾年前第一次認識Dustin時，他背着幾十磅器材，令他的肩膊是左右不平衡的。)

Simon：是「攞苦嚟辛」，甚至「自取其辱」，為了拍攝和訪問到認為重要的事件，常常被人罵和被拒絕的，但我不會輕易放棄的。老套地說，作為傳遞訊息中介人，我不單是個視覺傳「導」者，更應該是個傳「道」者。我還記得初入行時的那份當攝影紀者的使命感，相信紀實攝影有改變社會的力量，通過相機是可以令世界更美好的。這種對人類境況的人文精神的浪漫情懷是在學院看了很多外國作品與雜誌而受到感染的。那時我們喜歡看《人間雜誌》。

Dustin：還有台灣阮義忠的《當代攝影新銳》和《當代攝影大師》，對80年代的華人攝影响很大。但我已經不再有這種浪漫了。

Tracy：生活都把人磨滑了。

攝影載道

Simon：我仍覺得攝影是浪漫的，我想我還有夢想的。我希望我的攝影可以感動人。如果文以載道，那攝影也可以載道的。

Tracy：如何可以拍出感動人的攝影？

Simon：要感動人就先要感動自己。要捕捉到那一刻則憑直覺。要不斷改進，別人對自己作品善意的批評要接受，技術才會有進步的。

Tracy：Dustin有沒有印象接收過觀眾對你作品的迴響？

Dustin：2003年50萬人七一大遊行那天，我在香港藝穗會的個展「別名：Xianggang」中有很多平時不會行畫廊的市民，只是因遊行路過進來看看，但在留言冊留下很多留言。

Tracy：還記得寫甚麼嗎？

Dustin：大致都是說，估不到香港原來有那麼多值得拍下的事物。其實只是拍攝日常生活的街道，不過我用自己的角度看而已。

Simon：平凡事物看出不平凡之處就是紀實攝影師要呈現給觀眾的另類角度。我也看過Dustin的個展，看了有點感觸，很想哭。

Dustin：你說笑吧！

Simon：真的。還記得那是一張元朗的士廢棄場的照片。的士顏色很是鮮艷，紅的，藍的，一架一架排列在一起。但廢棄的士的命運喻表甚麼呢？好像是和合石的一個個墳墓並排在一起。好sad。

好作品．想像力

Tracy：怎樣才是好作品？

Simon：好作品不是把事情一五一十講得清清楚楚的，它應該有留給讀者思考的想像空間。好像大家欣賞美女一樣，我們不認識那個美女，所以只能憑表象去幻想她不只外表美，應該為人也不錯…。

Tracy：說到想像，它不只對藝術創作重要吧！

Dustin：是。我不能想像一個沒有想像空間的人生將會如何。

我唔做呢份好工！

Tracy：Dustin當南華早報攝記算是份好工吧！怎會毅然放棄？

Dustin：我一邊為工作攝影，一邊工餘攝影已好一段時間。我天天遊走於兩套不同的意識型態中，有點倦了。而且對自己作品而言，就算觀眾滿意，但我對作品的滿意程度只有70分。我相信若果我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拍得更好。

Simon：我也曾因為要完成個人手上的影集和projects 而辭工。作為一個成年人，有家室的我也要自己當負的責任的。辭工前我要與太太從長計議，有了家庭的支持才去作這決定的。所以Dustin跟我們討論他辭工的打算時，我跟他說過：南華早報(的工作)是份好工，你應慎重考慮。但若果有覺得想做的事情，應該趁力壯時去試一試，勿待到老時坐在公園只有後悔。

Dustin幽默：我沒待到老已坐在公園了。哈哈！(Dustin 的作品是拍攝中國華南地區的公園的)，不過是坐在國內的公園觀察中國的變化，以拍攝紀錄我這個，好像是「港燦」的香港人對中國急速發展的觀察與表達。

岑允逸《係．唔係樂園 (Themeless Parks)》

Hulu Concept，2008

吳文正《街坊老店》，Hulu Concept，2008

《街坊老店》回應當代問題

Tracy: Simon。《街坊老店》怎樣回應當代問題？與資本主義發展有何關係？是否以當今社會流行的「懷舊」帶出甚麼訊息?

Simon：我不想鼓吹good old day那種「懷舊」。但在香港以金錢在先，物慾至上，人慾橫流的社會中，我希望大家珍惜我們已有的傳統價值。人與人之間睦鄰互助，家庭倫理，小商店內的人情味。當我走訪這些老店，耹聽小店的老店和老員工如果刻服一次又一次的艱難時刻。回望今天的香港人就不太經得起風浪，一不如意就很易自憐自艾，甚至自尋短見。全球化資本主義的巨輪不會也不必停止，但有必要包括這種仍存於小店和你我之間可以存留的傳統價值。懂得珍借的話，身邊的朋友與家庭就是生活中的支持。《街坊老店》就是提出這些傳統價值的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