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今日的香港一項又一項的大型重建項目已經完成又或是在進行中，眾多小街巷被一幢又一幢新建的大樓堵住了，淹沒了。這些佈滿日常生活印記的小街巷當然是香港風貌的一部份，更可能是重要的一部份，但卻從來沒有被當是香港風貌的主體。…

…人的記憶十分奇妙，每個人都會記得很多不同的事情，不過很多人們記得的事其實被遺忘在記憶裡。每個人都必定記得自己和親人生日的日子，但一年裡大部份時間都不會想起自己或親人何時生日，等到日子逼近時才會猛然想。…

一條其中一邊沒有出口的街道交通標記：香港與廣東省稱之為掘頭路、盡頭路，台灣稱死巷子或死巷，內地北方稱死胡同。

辜健編的《香港記憶》收錄的一篇文章是顏純鉤的<尋常巷陌 > ，文章開首這樣寫：

那天我從大道東拐進春園街，天下著微雨，下班的人擠到馬路中去了。街口近處有一個馬會投注站，一家「七‧十一」，一家茶餐廳，然後我突然看到茶餐廳右角一條小巷子，那裡從前有一條街穿到菜市場去的，現在已經被一幢大樓堵死了，成了一條「掘頭路」。

作者接著說他突然記起多年前的某一日他經過這條已不再存在的小巷的一件看似瑣碎的事，當日作者拖著患了感冒的身軀，深宵回家，冷得顫抖，幸好小巷有一家賣粥的，作者坐下吃了一碗熱粥，顫抖稍減才能勉強回家。作者形容那碗熱粥是救命粥，但粥攤所在的小巷已隱沒了，粥攤當然也沒有了；但另一方面這條小巷卻曾是作者日常出沒之處，佈滿作者生活的印記。

今日的香港一項又一項的大型重建項目已經完成又或是在進行中，眾多小街巷被一幢又一幢新建的大樓堵住了，淹沒了。這些佈滿日常生活印記的小街巷當然是香港風貌的一部份，更可能是重要的一部份，但卻從來沒有被當是香港風貌的主體。一直以來，維多利亞港兩岸的高樓大廈便是香港風貌的主體，近年陸續完成的大型建設如青馬大橋、國際機場、屹立太平山山頂的凌宵閣和迪士尼樂園等亦被加入香港風貌的主體裡，算是豐富香港風貌，使它變得更多采多姿。這些大型建設和維港兩岸那些蜚聲國際的建築物當然是耀眼生輝、令人觸目，但卻無非是被凝視的對象。凝視這種目光在日常生活的境況裡不常見，而且往往令人感到不安，但在香港卻偏要用這種奇怪和另人不安的目光來界定香港風貌的主體，完全忽略日常生活塑造的風貌。

將香港的風貌等同為蜚聲國際的建築物和大型建設是錯誤地將香港風貌從城市的記憶分割，城市記憶是一個有待深入探討的課題，在城市生活各種生活所需都要倚賴別人提供，不可能足不出戶；城市當然佈滿建築物，這些建築物不是甚麼蜚聲國際的建築物，但卻全都十分當眼，可以說是路人皆見。在某處生活的人，每天在路上必定見到附近的建築物，但這些平平無奇、不是蜚聲國際的建築物由於無甚可觀，不會吸引人們注視，他們不過是人們在日常生活遇見而已，恰好是這些平凡的建築物令人留後深刻的印象。關錦鵬的電影《胭脂扣》當中有一幕不經意地刻劃了城市記憶的真締，由梅艷芳飾演的女鬼坐在電車上，週圍的景物當然和她在世時大有分別，當年的建築物很多已被拆卸，建了新的建築物，但女鬼卻清楚記得被拆卸的建築物的所在，逐一逐一向同行的人(萬子良飾演)訴說。

相反，大型建設和維港兩岸的蜚聲國際建築物，它們本身已是地標，它們的興建是為了要吸盡人們的目光，相比之下，它們周圍的事物當然被比下去。事實上，連整個香港也被比下去，因為只有這些地標式的建築物才被認為是香港風貌，平凡的、人們日常生活裡還見的以至被遺忘在城市記憶裡的事物全都被排斥，不被當是香港風貎。這樣一來，香港風貌根本沒有記憶的餘地，香港風貎便全是那些美輪美奐、輝眼生輝的事物，這些事物全是要人們注視而不是讓人們記在心嵌裡。因此不能忘記在香港風貌的主體以外，還有一種由城市記憶構成的香港風貌，這種風貌看似平平無奇，但卻是出奇不意的從遺忘的海洋裡跳進人們的意識裡。

《胭脂扣》中的女鬼所做的很多人或許會有相同的體驗，人的記憶十分奇妙，每個人都會記得很多不同的事情，不過很多人們記得的事其實被遺忘在記憶裡。每個人都必定記得自己和親人生日的日子，但一年裡大部份時間都不會想起自己或親人何時生日，等到日子逼近時才會猛然想。記憶其實有如浮冰，十分之九浸在非意識的大海裡，只有少部份露出在意識的氣流裡，不過在一些偶然的情況下，憑著某些久違的事物，被遺忘在非意識的記憶海洋裡的事情便會突然一躍而上，從非意識的海洋跳進意識的氣流中飛翔。顏純鉤的<尋常巷陌 >便生動地刻劃了他那碗救命熱粥是如何從非意識的海洋跳進意識的氣流，啟動這一過程的無非是「茶餐廳右角的一條小巷子」。小巷子其實已不存在，因為它的一端已被新建的高樓堵塞，變成「掘頭巷」；幸好小巷未有被夷為平地，顏純鉤還可以認出小巷，從而記起他那碗救命粥。《胭脂扣》中的女鬼則是坐在電車上，電車的路線一直沒有改變，即使周圍的建築物已面目全非，但路線一直不變， 周圍的建築物的佈局便仍依稀可以辨認。無論是<尋常巷陌>中的顏純鉤或是《胭脂扣》中的女鬼，二者都是值著城市中某些看似平凡的事物而勾起其回憶。

2008-10-31